2026-9-12 13:52
诗云:
灵幡飘摇纸钱飞,新寡啼血唤夫归。
隔壁却闻云雨急,哪管死人冷透衣。
又道是:
世间最毒妇人心,卖了亲儿卖儿妻。
淫夫狂笑灵堂侧,梅枝暗暗泪垂低。
话说朱颜一死,贵梅哭得肝肠寸断,整整三日水米不进,只抱着朱颜的尸体不肯撒手。那泪流干了,便干嚎,嚎不出声了,便只呆呆坐着,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丈夫那张灰白的面孔,嘴唇翕动,不知在念叨些什么。
朱寡妇初时还做出些悲痛模样,在灵前烧了几张纸,抹了几滴泪,口中喊着“我的儿啊”可那哭声干巴巴的,像是没泡开的茶叶,怎么听怎么假。
到了第二日,她便借口“伤心过度,身子支撑不住”躲回房里去了。贵梅守在灵堂,一步不离,却不知她婆婆那厢正在与汪涵宇搂在一处,大行其事。
这日午后,贵梅哭得昏昏沉沉,倚在棺旁打了个盹。朦胧间,忽听隔壁传来一阵异响,像是床板的咯吱声,又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击墙壁的闷响。她猛地惊醒,侧耳细听,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夹杂着几声女子的低吟,虽极力压抑,却掩不住那其中的春意。
贵梅心头便是一紧。她站起身来,轻手轻脚走到隔墙处,将耳朵贴了上去。这回听得更真切了——是婆婆的房中传来的。那床板吱呀吱呀地响,节奏越来越快,还有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呜呜咽咽的呻吟。
“……好哥哥……轻些……隔壁有……有人……”是婆婆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带着几分急切和浪荡。
“怕什么?死人又不会起来听墙根!”一个男子的声音粗声粗气地道,“你只管叫,叫大声些,咱们也好去去晦气!”
接着便是肉体相撞的“啪啪”声,越发密集,夹杂着水声唧唧,一浪高过一浪。那床板像是要散架了一般,咚咚咚地擂着墙。
朱寡妇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,从压抑的呻吟变成不管不顾的浪叫:“啊……啊……好哥哥……顶到了……顶到花心了……”
贵梅站在墙边,浑身冰凉,一股热血冲上头顶,又猛地沉下去,变成彻骨的寒意。
她退了半步,身子一晃,扶住了棺木才没有跌倒。她低头看着朱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心中不知是怒是悲,嘴唇颤抖着,低声道:“相公……你尸骨未寒,婆婆她……她竟……”
那话说不下去了。贵梅死死咬住下唇,将冲到嗓子眼的哭喊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不能闹,不能嚷。
婆婆既然做得出这种事,就不会在乎她这个媳妇闹不闹。闹出去,丢的是朱家的脸,伤的是亡夫的名声。贵梅擦了眼泪,重新跪回灵前,一下一下地烧着纸钱,将隔壁那不堪入耳的声音当作耳旁风。
可那声音哪里是能当得住的?朱寡妇这一回竟比往日还要放肆,许是觉得儿子已死,再无顾忌了,竟足足闹了大半个时辰,叫床声一声高过一声,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尖叫,便没了动静。
贵梅攥着纸钱的手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再说那朱寡妇,自朱颜死后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。她本就生得丰腴白嫩,如今没了儿子的拖累,又与汪涵宇夜夜贪欢,更是面色红润,眼波含春,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水蛇一般,看着竟比先前年轻了好几岁。
她心里盘算着:儿子既已死了,这家业便都是她的了。汪涵宇虽说要做长久夫妻,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。
若要名正言顺,她得先把这个媳妇打发出去。贵梅年轻貌美,留在家里终究是个祸患,万一被汪涵宇瞧上了,自己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?
这日晚间,朱寡妇将贵梅叫到房中。贵梅一身重孝,面色苍白,两只眼睛红肿如桃,站在婆婆面前低着头,不说话。
朱寡妇坐在床沿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剥着瓜子,慢条斯理地道:“媳妇啊,朱颜也去了,你年纪轻轻,总不能守一辈子寡。我想着,趁早替你寻个人家,也好不耽误你的青春。你那亡夫若是泉下有知,也不会怪我的。”
贵梅抬起头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婆婆,相公临终前嘱咐我替他守节,我答应了。我不走。”
朱寡妇眉头一皱,瓜子也不剥了,冷笑道:“守节?说得轻巧。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,守着这份家业,拿什么过活?我这当婆婆的,年纪也大了,难道还养你一辈子不成?”
贵梅道:“奴家会做些针线活计,也能帮婆婆料理客栈,不白吃白住。”
朱寡妇被她噎了一下,心中恼火,却又不好发作,只挥挥手道:“你先回去想想罢,过几日再说。”
贵梅退了出去。可她才走到回廊转角,便听见婆婆房里传来开门声和笑声,紧接着便是汪涵宇的声音,低沉沉地道:“嫂嫂,话可曾跟她说了?”
“那贱骨头不听话,说要守节呢。”
“守节?”汪涵宇嘿嘿一笑,“她那身子还嫩着呢,守得住么?嫂嫂你放心,我有办法。”
贵梅听到这里,心头猛地一沉,不敢再听下去,快步回了自己房中。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跳如擂鼓。她隐约觉得,那汪涵宇所说的“办法”,绝不是好事。
果不其然,从这日起,家中便渐渐变了味道。
先是一切杂务都落到了贵梅头上。洗衣、做饭、打扫、招待客人,连客栈的账目都推给她做。朱寡妇倒空了手,日日与汪涵宇厮混。贵梅起早贪黑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可每回她要歇口气,婆婆便骂她“偷懒”“不孝”。
再便是汪涵宇的举止越来越放肆。他不再躲躲藏藏,白日里就敢当着贵梅的面与朱寡妇打情骂俏,不时还拿那双眼睛在贵梅身上溜来溜去。
有时贵梅在厨房做饭,他便借口“讨水喝”闯进来,站在她身后看她弯腰添柴时翘起的屁股,鼻中“啧”的一声,似笑非笑。
有一回,贵梅正在灶前煎药——那是她给自己煎的安神药,这些日子她夜夜噩梦,总是梦见朱颜浑身是血地朝她伸手——汪涵宇忽然从后头凑过来,几乎贴着她的背,低声道:“娘子年纪轻轻,何苦这般折腾自己?你瞧你那亡夫,走了也走了,你守着他,他也不知道。不如跟了你汪爷,包你吃香的喝辣的,夜夜快活。”说着竟伸手去摸贵梅的腰。
贵梅猛地转身,手中煎药的铜勺直直戳在汪涵宇胸口,厉声道:“朝奉自重!奴家虽是寡妇,可这厨房里还有把刀,你若再动手动脚,休怪我不客气!”
汪涵宇被她那勺柄戳得胸口一痛,又见她双眼通红,神色决绝,知道逼急了只怕她会闹出大事来,只得讪讪退后,笑道:“娘子别恼,开个玩笑罢了。”转身出去时,却狠狠啐了一口,暗骂道:“小贱人,装什么清高?早晚叫你跪着求我肏你!”
贵梅见他走了,才放下勺子,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。她扶着灶台,大口喘气,心中又怕又恨,可更多的是无力。这个家里,婆婆是向着汪涵宇的,邻舍们虽有几个知道些风声,却谁也不肯出头管这闲事。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,如何斗得过这两个豺狼?
这日晚间,贵梅累了一天,早早回房歇下了。可她刚合上眼,便听外头传来婆婆的喊声:“媳妇!媳妇!快来帮忙!我这屋里的灯盏倒了,烧着了桌布!”
贵梅披衣起身,赶到婆婆房中,推门一看——灯盏好好地摆在桌上,哪里有什么着火?她正觉奇怪,忽听身后门“咔嗒”一声,回头一看,竟是汪涵宇从门后闪了出来,一把将门闩插上了。
朱寡妇坐在床沿上,双手抱在胸前,笑眯眯地看着她,那笑容里满是算计。
“媳妇,我跟汪朝奉商量过了,”朱寡妇慢悠悠地开口,“我们朱家欠汪朝奉一大笔银子,足有二百两。如今朱颜死了,这笔账自然落到咱们头上。你看,咱们孤儿寡母的,拿什么还?汪朝奉倒有个主意……”
汪涵宇在一旁搓着手,嘿嘿笑着接口道:“不若娘子与我做了夫妻,那二百两银子便一笔勾销。你若愿意,我便八抬大轿娶你过门,往后你吃香喝辣,比你守在这冷清清的灵堂里强上百倍。”
贵梅站在门边,面色惨白。她看看婆婆,又看看汪涵宇,忽然冷笑了一声,道:“婆婆,你方才在房中说‘欠了银子’可奴家记得,朱颜死前曾看过家中的账本,他说客栈每年都有盈余,从未向外人借过银两。这二百两的欠条,可否让奴家看一看?”
朱寡妇一怔,没想到贵梅竟会提起账本,当下有些慌乱,嘴硬道:“那是……那是朱颜生前借的,他不知道罢了。”
贵梅却步步紧逼:“那便请婆婆把借条拿出来,也好让奴家死了心。”
汪涵宇见势不妙,忙打圆场:“借条嘛……在徽州老家放着呢。娘子若肯应承,我自会叫人送来。”
贵梅盯着他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:“朝奉,奴家虽然年轻,却不是三岁孩童。你们打的什么主意,奴家心里清楚。亡夫尸骨未寒,你们便一个要逼我改嫁,一个要霸占家产,难道不怕天打雷劈么?”
这话一出,朱寡妇顿时涨红了脸,猛地从床沿上站起来,指着贵梅的鼻子骂道:“好个小贱人!我好心替你寻出路,你倒反咬一口!你守节?你守得住么?你要是真有骨气,现在就一头撞死在我儿灵前,我便信你是真心的!”
贵梅被她这一骂,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却硬生生忍住了,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:“婆婆放心,我答应过相公要守节,就一定会守。莫说二百两,便是两千两,也买不走我的志气。”
说罢转身便要走,可门被汪涵宇从外头插上了,她推了两下推不开。
汪涵宇从后头贴过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往床的方向拖,口中嘿嘿笑道:“娘子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你婆婆既然开了口,你便从了我罢,省得吃苦头。”
贵梅被他拽得踉跄几步,心中又急又怒,猛地低下头,一口咬在汪涵宇的手背上。汪涵宇“嗷”地一声惨叫,松了手。
贵梅趁机冲到窗边,推开窗户,半个身子探了出去,回身厉声道:“你们再逼我,我便从这里跳下去,叫街坊四邻都来看看,朱家寡妇是怎么逼死媳妇的!”
朱寡妇被她这副架势吓了一跳,她可不想闹出人命来,忙扯了扯汪涵宇的袖子,低声道:“算了算了,今晚先由她。”
汪涵宇捂着手背上的牙印,疼得龇牙咧嘴,却见贵梅那决绝模样,知道硬来不得,只得恨恨地开了门。
贵梅跑回自己房中,将门闩死,又搬了张桌子顶住,这才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她哭朱颜,哭自己,也哭这个吃人的世道。
哭了一阵,她渐渐止住了泪,坐在黑暗里,望着窗外的月光,那月光冷冷地照在院中那株古梅上,梅花还未开,枝丫光秃秃的,在风里微微颤抖。
贵梅看了许久,忽然喃喃道:“相公,你叫我离开这里,走得远远的。可我若走了,你这不明不白的死因谁来查。我不走,我不能走。”
她说着说着,目光渐渐坚定起来,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柔弱无助。
她想起婆婆那日慌里慌张替朱颜煎药的模样,想起那药罐底下的褐色粉末,想起朱颜临死前的胡话——心头猛地一凛,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。
“相公……你的病,当真只是病么?”
黑暗中,贵梅攥紧了拳头。
正是:
灵前一诺守空帏,哪料豺狼紧相逼。
亡夫遗言犹在耳,疑云重重心底起。
但看梅花含苞处,风雨欲来满院凄。
欲知贵梅日后如何查清真相,又如何在那对淫夫淫妇的逼迫下求生,且听下回分解。